推荐序·也是人的施设

《一道》这个系列，从几年前的线下法工辅导，到去年开始写作，再积累到今天，已经四辑二百篇。

我逐篇读过。

作者出家以来，于教理、戒律、禅修都下过很深的功夫，这些在文字里看得见。问题不分大小，他都认真接住；经论里的道理，都落到问的人眼前那一念心上。看得细、拆得开、收得拢，问的人得到的就不只是一个答案，而是往后自己也用得上的办法。

作者请我写序时说：这些问答都是因问而成，所以是散的，不熟悉教理的读者们拿到一个一个办法，不一定知道这背后是同一套阿毗达摩的原理。这篇序就说这个。

《人施设论》讲四种人：从暗趣暗，从暗趣明，从明趣暗，从明趣明。

「暗」是生在卑下贫苦的家族，衣食难得；「明」是生在高贵富足的家族，少病端正。这是一个人带着来的。

「趣暗」「趣明」，是他此后身、语、意行恶还是行善，命终因此去往恶趣还是善趣。起点不好的可以去向光明，起点很好的也可能去向黑暗——起点不决定去向。

这本书几乎每篇都在做一件事：把此刻的处境分成两部分——已经来了、只能接受的，和此刻正在做、还可以选择的。用阿毗达摩的话说，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五门接触所缘生起的果报心是旧的，接下来的速行心是善是不善，是新的。《业果盲盒》《但说无妨》说得最直接：盲盒里装什么由不得你，拆盲盒的那一下是新造的业。

《分别论》十八品，从五蕴、十二处、十八界、四谛、诸根、缘起讲起，到第十七品才是「小事分别」，一条一条列出种种憍、种种慢。《人施设论》开头也是先列六种施设：蕴、处、界、谛、根，最后才是人。两部论都是先讲法，后讲人、讲小事。

这本书的次序正好倒过来。它从人、从小事开始。

一盘西红柿炒鸡蛋，关爱从给的人到受的人，中间要过三道关——意业看不见，想蕴会加工，受蕴有折扣。

家人催一声拿杯子，这件小事里看得出常、乐、我、净四种颠倒。

朋友结婚求祝福，两人「合不合」不是出家人该管的，「好不好」、善不善，才是长久可以祝福的。

「重感情」「责任感」这类世俗的说法，书里也一一透视，看底下是慈心还是贪心，是慈悲还是我慢。

来问的人都站在这里。答的时候，再一步一步从读者的处境往法上走——从「这个人真不讲理」，走到「我此刻起的是瞋」，再走到「这个瞋底下是常、乐、我、净哪一种颠倒」。

书里有很多给人分级、分类的说法：把昨天、今天、明天的自己，看作一支接力的「我之队」；把对一个人的厌恶分成五级，量自己走到了哪一级；把生活里的种种「应该」，看成打了折扣的「实现率」。这是「人施设」的方法，很好用。

《人施设论》里也有类似的分法：有人常常发怒，怒气久久不退，如石上刻字；有人常常发怒，但怒气不久就退，如地上画线；有人即使被人用粗话、刺耳的话、不中听的话对待，仍然能和合、相融、相悦，如水上画线。

人是施设，看人可以分级。用功最后要落在法上，落在自己心里这一刹那，是贪、是瞋、是慢，还是无贪、无瞋、慈、悲。认得自己内在的善与不善，是这本书要读者学会的。

《一道》还在一篇一篇地写下去。

今天看，它是散的，一问一答，各说各事。以后积得多了，回头整理，就更清楚看到这是从世间繁杂到烦恼清净的一条收束线。

现在是二百篇，将来会不会有四百篇、六百篇，把人间种种烦恼的对治一一写尽？从小事到大道，从苦恼到安乐，从表面到内在，这是一件积少成多的宏大事业，也要写的人有长久的恒心。愿作者一直写下去。

《法句》说：「勿轻善微小，谓不招果报；犹如雨滴落，亦能满水缸。」

写的人是这样，读的人也是这样，每天在一件小事上回到法，日积月累，也就走在这条路上了。

从一次次转念，学习如理作意的角度，到认得烦恼、清理旧习惯，再到如实知见名色、缘起，看到它们的无常、苦、无我。

最终趣向苦的止息，也就是涅槃。

古源 如应

二〇二六年十月 于大佛寺止观堂